何謂「前衛」:學生編輯的六樓筆記

2026-07-30
葉伊玲、李思澈和謝珀汶

本屆電影節的學生編輯葉伊玲(Catherine)、李思澈(Leah)和謝珀汶(Myra),最初對於「亞洲前衛電影節」的直覺是:「亞洲」劃定地域,「電影」界定媒介,「前衛」(Avant-Garde)自然意味着實驗、先鋒;然而當真正置身於電影節後,卻發現「前衛」一詞比作品本身更難掌握──原先的定義變得不足以界定所有作品。於是,她們在M+大樓六樓的編輯室展開了以下對談。

Catherine:我發現,這次受邀參與電影節的藝術家,都在某種程度上反思自己如何被定義為「前衛」,以及「前衛作品」究竟應該是怎樣的。在趙芝恩、拉里薩桑蘇爾、里爾吉迪拉瓦尼與徐冰的圓桌討論中,迪拉瓦尼向觀眾形容「前衛」其實是一種「懷舊」;高思雅則在其「電影筆記」講座指出:「前衛電影從來不會即時對商業電影產生影響,卻總是以一種持久而回望式的方式發揮作用。」策展人將這些藝術家及其影像作品界定為「前衛」,背後緣由引人深思,亦頗為有趣。作為學生編輯,我同樣對「前衛」一詞感到疑惑。

趙芝恩、拉里薩桑蘇爾、里爾吉迪拉瓦尼與徐冰的圓桌討論,由M+資深策展人流動影像主管蘇筱琪主持。相片:鄭子峰,M+,香港

Leah:「前衛」一詞帶有明確的歷史語境:「前衛」的概念始於十九世紀初的藝術運動,以不限媒介、打破傳統、拒絕慣常的敘事手法及挑戰傳統審美為核心。那個時代的前衛作品,在形式與觀念上與前人作品構成明顯斷層,稱得上真正的「前衛」。然而,「前衛」一詞在語義上極具時效性及相對性,它需要一個被超越的對象。若不存在「既定」,也就不存在「在前」。前衛從來不是一個孤立的概念,而是從差異中形成的。

Myra:回顧本屆電影節,單就戲院放映而言,共展出72部作品,其中39部幾乎橫跨整個二十世紀,32部為千禧年代以後的作品,1部橫跨兩個年代。這樣的編排本身已經模糊了「當下」與「歷史」的界線。當不同時代的作品並置於同一個場域,所謂的「前」與「後」是否清晰?在2026年的文化脈絡,這些作品又在對抗甚麼?主流電影敘事?電影工業?如果沒有明確的對象,「前衛」又是否只是標籤?

Catherine:這是一個好問題。迪拉瓦尼把這種現象指向「懷舊」,如果他指的是以當代視點重看二十世紀的作品,這懷舊又並非毫無根據。當曾經的激進已被藝術史收編,亦化為今日展演的常態,「前衛」無可避免蓋上一層回望的濾鏡。此外,每個作品對於「前衛」的表達方式皆有不同,而我的觀影體驗是,「前衛」的特性較能直接呈現於拍攝形式之中。

Myra:我亦有同感。例如本屆電影節選映的伊藤高志作品《遠聲》(2024),就透過聲音與畫面的若即若離和錯位,營造出人物在時空中飄移不定的狀態。影像不再只是承載情節的容器,更直接參與感知的建構。導演在映後談中亦分享,執導時要求演員以近乎「面癱」的極簡演出,藉此削弱表情的心理指向,形成一種刻意的機械感與抽離感。這種對表演、聲音與畫面的精密調度,使作品不再依賴寫實來推進敘事,而是透過形式本身製造疏離與震盪,進一步體現其「前衛」。導演還起用了缺乏演出經驗的演員,並在映後談中笑言甚至可邀請台下觀眾參與演出。這種近乎去技術化的執導手法,反而更突出了角色被放置於影像與聲音之中的狀態。

Catherine:我也觀看了伊藤高志1985年至1995年的早期作品,亦看見他對「影像作為媒介本身」的高度自覺:高速剪接、定格攝影,以及相片與相機反覆出現,影像不僅是工具,更能引發觀眾反思媒介的本質。由他以手繪翻頁書拍成的首部短片《空間》(1981),到他於《地帶》(1995)所錄製的光軌,其創作一以貫之,始終回應着技術發展。然而,這種回應並非對技術限制或時代審美的被動承受——他在映後談中坦言,選擇繼續使用菲林作為媒介,不過是為了喚起「懷舊感」,即便數碼技術早已非常普及。對他來說,技術從來不受時代限制,而是經過篩選、有所取捨的創作語言。回應Myra所提及的《遠聲》,我認為這部作品延續了伊藤高志一貫對形式的探索,並推進到聲音、表演與時空的層面。然而,只憑形式就足夠讓作品變得「前衛」嗎?

伊藤高志映後談,由M+流動影像策展人江千慧主持。相片:鄭子峰,M+,香港

Leah:形式固然是重要的表達方式,但就如Catherine先前說過的,過去視為創新的視覺效果,如今已成為可複製的常規。於是,新的創作思想也成為我們觀看「前衛」電影的角度。本屆電影節的作品並非從「空無」出發,而是往往夾雜着已有的影像:舊電影片段、幕後素材、存檔錄像與相片——在既有的媒介資源上進行組織。這些作品並非試圖創造一種全新的電影語言,而是透過重新挑選既有影像、剪接與詮釋,提供一種另類的觀看角度。我記得郝敬班的《正片之外》(2016)開宗明義地指出:從來沒有不能被使用的片段,只有不理解它們的人。電影剪輯了北京的社交舞群體「隱於幕後」的廢棄素材,再配以獨白,將原本被視為邊角的片段轉化為敘事,展出正片之外的人物故事與中國的特殊歷史語境。「前衛」不只源自嶄新技術或另類素材,更來自精確獨到的見地。

Myra:這種重構式的創作,讓我想起徐冰以人工智能所生成的電影。本屆電影節特別設有盲盒放映,觀眾帶着未知與躊躇走進戲院,卻發現迎接他們的,是徐冰透過人工智能、利用過去電影作為素材所生成的作品。徐冰既沒有拍攝或剪輯電影,亦沒有親自挑選素材以建構他獨特的敘事,製作過程很大程度上依賴人工智能,徐冰本人更在盲盒放映前親自說明:人工智能看過的電影比我們一生看過的還要多。這件作品顛覆了我們對電影製作乃至觀影體驗的想像,甚至讓我們懷疑,這是一部電影嗎?當日在盲盒電影開始放映後,許多觀眾默默離場,徐冰獨自站在戲院的後方俯視一切。我在想,觀眾的反應是否也在構成他作品的一部分?

Leah:十分敏銳的觀察。徐冰在1993及2018年的作品《一個轉換案例的研究》中,安排了兩隻豬在觀眾面前當場交媾,人們尷尬異常。正如他在圓桌討論中說的,觀眾一直是其作品「繼續生成的能量」,被他視為藝術空間重要的一部分。新的技術打破了「作者電影」的理論乃至「電影需要導演」的常識認知。徐冰的人工智能生成電影,展示了新的創作思想所引發的場下反應,這確乎重現了「前衛」最初的顛覆性和「開宗立派」的意義,某種「不宜乎眾矣」。盲盒放映如一面鏡,觀照着觀眾對未知的好奇,以及對AI更深刻的困惑與排斥。

徐冰的作品《一個轉換案例的研究》(1993及2018)於「亞洲前衛電影節」的展示現場,2026,© 徐冰,相片:李思澈

Catherine:與此同時,這種由電影片段拼貼而成的剪接形式,也令我想起黎肖嫻的《景框戲門》(2012),她從1960年代十一部粵語驚悚片與文藝片中,選取一些反覆出現的劇情與構圖。黎肖嫻與徐冰作品的最大分別,在於前者由人類思維精密編排,後者則刻意讓人工智能以一種無序、近乎精神分裂式的方式拼湊而成。徐冰似乎試圖突破人類能力,借助這項最新的人工智能技術,去探索人類無法觸及的藝術創作可能。正如吉爾·德勒茲在《電影一:運動—影像》中所指出,電影敘事經歷了一次決定性的轉變:古典電影依賴事件之間直接的因果連結,而二戰後的電影創作者則開始刻意瓦解這種連結。這一裂變似乎已延伸並擴展至更闊的實驗領域——發生於人工智能與人類創作力之間,兜轉返回同一個根本問題:觀眾如何理解那些迂迴曲折、支離破碎的影像序列。每個時代皆有其前衛者,每個時代亦有其批判者;也許這種對新媒體的世代性質疑和不斷重演的反抗,本身便已是一種前衛?

黎肖嫻《景框戲門》,2012,M+,香港,黎肖嫻捐贈,2019,© 黎肖嫻

Myra:在這次討論中,我們嘗試界定「前衛」,卻發現它更像一則文氏圖(Venn diagram)。圓圈之內,是我們熟悉可辨的電影框架:固定的敘事結構、角色心理、電影工業及商業發行,這些標準構成一定的觀看慣性;圓圈之外並不形成同樣清晰的圓,作品沒有統一風格,也沒有固定方法,有些着重形式實驗,有些重新組織歷史影像,有些甚至將創作權交給人工智能,且作品之間可以差異極大,卻同樣無法納入既定框架。正因如此,「前衛」往往不是一種風格,而是一種相對位置。沒有既定框架,就沒有「在前」的可能。

這篇文章輯錄自本屆電影節學生編輯的討論紀錄。在這三天的電影節期間,承蒙M+提供機會,讓我們穿梭於不同戲院,並以文字紀錄所見所聞。

葉伊玲現為香港大學二年級生,雙主修比較文學與藝術史。

李思澈現為香港大學二年級生,雙主修比較文學與經濟。

謝珀汶現為香港大學應屆畢業生,雙主修比較文學與生態及生物多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