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爾吉迪拉瓦尼邀我們入內同遊

里爾吉迪拉瓦尼曾說：「我總覺得自己有許多作品其實都關乎電影，雖然我從未真正拿起攝影機拍過甚麼。」［1］他這句話指向其創作最核心的關懷：時間的流逝——我們如何運用時間，以及如何在其中與人相聚，一起做些甚麼。迪拉瓦尼有許多項目都是在特定的時空中構築情境，為觀眾創造相遇的條件，使人得以共享食物、交談，或者休息；隨後，他也讓各種活動與儀式順其自然地發生，如同一份不求回報、默默送出的禮物。這些活動留下的痕跡，例如用過的炊具、瓦斯爐與空置的食品包裝，往往會被展示出來作為行動的見證；即使沒有影像投射出來，畫面也會在我們的腦海浮現。在某些層面上，他的作品令我聯想到安廸．華荷的長時段電影——華荷僅將攝影機對準場景，任由事件在鏡頭前自行發生——無論是約翰．吉奧諾的沉睡、畫面外（或偶爾進入畫面）的性行為，或是「工廠」中的成員閒聊、剪髮、抽煙與調情。迪拉瓦尼從他自身的泰國文化背景出發，強調藝術離不開生活。他的創作往往設置簡單的規則來打造一個供集體共處的空間——既是建構的，亦是自由生成的；既屬公共，亦帶有私密性。正如他在談及泰國的社會關係時所言：「公共與私人的空間價值，既非被指派的，亦非既定的；當我們進到陌生的空間時，並不會覺得陌生人與我有別，反而是走入一種與人一起的狀態。」［2］

「空間」是今年「亞洲前衛電影節」的主題，而迪拉瓦尼的作品則出現在M+戲院內，以及其周邊的多個空間之中。在每一處，我們都能體驗他那遊戲性質帶着顛覆意味的方式，將博物館中受規管的區域轉化為新的互動場所。在地下大堂，我們會遇見他的兩張乒乓球桌《無題 2026（蜜蘊於岩 水涵於石）》，任何人都可以拿起球拍和球來玩一場。作品標題取自猶太教與基督教共同經典《申命記》中的句子，意思是：即使在荒蕪之地，仍不乏來自神的喜樂與滋養。在M+寬闊的公共空間裏，你可以自行制定規則、想玩多久就多久，也可以為路過的旁觀人群而表演，讓乒乓球的彈跳聲充滿整個空間。在戲院入口後方的窗上，迪拉瓦尼的文字作品《無題 2026（我們是否在同一片天空下做夢）》，以中英雙語呈現，並以紅白兩色呼應香港區旗的色彩。這句簡潔而富於意象的陳述，同時容納了統一與差異，並提出一個修辭性的問題，引發更多延伸的追問：我們站在何方？兩者能否同時存在？在一個共享的空間內，無論是博物館、社區、城市或國家，是否仍容得下我們各自的夢想？

偶爾，迪拉瓦尼確實也會拾起鏡頭，創作一些帶有反思意味的流動影像作品，延續了他在特定時段中擷取、捕捉社交活動的興趣。這些作品或紀錄日常行止：例如在泰國煮咖哩、吃咖哩，或於德國烹煮當地水手雜燴（揉合牛肉與蔬菜的一道菜）；或是約翰．吉奧諾長達十小時的表演影像（其篇幅幾為安廸．華荷《睡眠》之一倍）；又或藝術家本人反覆低誦「boom」一詞的影像，分別投影於兩面相向、距離極近的屏幕，猶如在回響中親密對話。本屆電影節將放映迪拉瓦尼的兩部電影作品：其一為2005年與菲利普．帕雷諾合作的《Stories are Propaganda》，其二是2011年的劇情長片《繆叔拜訪他的鄰里》。前者在廣州拍攝，由一系列短小且零散的場景構成。藝術家以自然景象的詩意片段，交錯煙囪吐霧與垃圾堆的鏡頭，勾勒出一個不斷變動的地貌；隨後再插入一系列超現實的場景，如沙塑雪人、魔術師表演，以及佇立水窪中的白化症兔子。影片配以童聲旁白，糅合個人記憶、歷史指涉與哲理沉思，為這個轉瞬即逝的世界，作出一篇奇異又充滿憂鬱氣息的紀錄。畫面間或閃動詭異的金色光暈，彷若透過後視鏡所窺見的幽魅景象。誠如旁白所言：「思量當下殊非易事；因為過去仍在發光。」

《繆叔拜訪他的鄰里》在精神上更接近迪拉瓦尼的參與式作品與影像創作——在作品中建構某種空間，讓人意識到日常生活中的行為與人際互動。影片聚焦於稻農繆叔，他在全職勞動退休後，於清邁附近的村落家中生活。在毫無對白之下，我們跟隨他漫步夜市、祈禱、在河中沐浴、抽煙，以及拜訪鄰居與親人。作品對所見之事不作論斷 、指引或評述；我們僅僅與繆叔一同度過時間，看他處理日常事務。這部作品宛如一封獻給簡樸生活的情書，浸潤着佛教關於「接受」的觀念，亦深刻地提醒我們：釋出空間讓大家全然地、開放地與他人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