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節蒲點的藝術裝置:參與的流變

2026-06-09

2026年電影節蒲點內外的公眾空間,放置了四組藝術裝置。觀眾一旦走進其中,就要作出一個選擇:以怎樣的方式參與。四件作品透過聚焦人際關係的生成、動物的展演記錄、身體性的沉浸,以及社群記憶的共享等主題,探討觀看和參與之間的界線。

里爾吉迪拉瓦尼安置了兩張乒乓球桌在影院大門外,構成一種輕盈得近乎偶然的邀請。乒乓球和球拍就放在桌上,桌上寫着作品名字《無題 2026(蜜蘊於巖 水涵於石)》,標題帶有以柔克剛的意象。迪拉瓦尼是關係美學藝術家的翹楚,過往以現場烹飪泰國河粉、臨時廚房等形式創作,聚焦於離散經驗、文化差異與人際斡旋。他並不告訴人們該做甚麼,只是把情境放在那裏,等待着人們加入。無論是否電影節觀眾,人們往往笑着拿起球拍,呈現出一種自然的平和與趣味。

里爾吉迪拉瓦尼,《無題 2026(蜜蘊於巖 水涵於石)》,2026,© 里爾吉迪拉瓦尼,攝影: 鄭子峰,M+,香港

進入大門直走,徐冰的作品《一個轉換案例的研究》帶來另一種難以迴避的參與——凝視,以及凝視中的自我覺察。展場的地毯上印滿不同語言的圖書,上方置有兩個屏幕,分別展出1993年與2018年的影像,記錄了這個項目兩次準備與展演的過程。徐冰從豬場精心挑選一公一母兩頭豬,一方面訓練公豬「爬架子」以利跨騎交配,另一方面亦選中了正值發情期的母豬。在1993年的版本中,他在公豬身上畫滿偽英文,在母豬身上畫滿偽漢字;2018年的版本則換成他自創的方塊字。兩頭豬隨後被帶至展場,在觀眾的注視下,交媾。作品並未給出過多解釋,僅以字幕點出:「觀眾看着,兩頭豬的行為,想的是人的事情」。徐冰不知道豬究竟會否如願交配;然而,在影片內外觀眾的竊竊私語、尷尬或其他感受中,兩頭豬渾然不覺、旁若無人。

觀眾凝視的,是豬身上那些偽文字——混雜且互相衝突的中西文明,紋在走動的肉身上;同時,亦是自己內心對動物性抱持的禁忌。這正是《一個轉換案例的研究》中「轉換」的核心所在:文明把一套符號強加於動物,而觀眾在凝視的過程當中,發現自己與動物不同,因而察覺文明自身的人造本質。

徐冰,《一個轉換案例的研究》,1993及2018,錄像裝置,© 徐冰,攝影:鄭子峰,M+,香港

鄭馬樂的《作為一隻(虛擬)蝙蝠是怎麼樣的?階段4──蝙蝠冥想》,僅由幾副VR頭罩、耳機和兩張旋轉椅所構成,讓觀眾得以在此短暫地代入蝙蝠感官。作品以實地採集的聲音與點雲數據還原梅窩場景,借用藏傳佛教「天瑜伽」的可視化冥想方法,伴隨着神秘音樂與耳語,引導觀眾從人類逐漸轉化為一隻當地的東亞家蝠,與蝠群一同在島上飛翔。為呈現聲波感知空間的體驗,作品的整體視覺模糊,色彩鮮艷而顛覆常規,飛行軌跡極其顛簸,帶來陣陣暈眩感。

鄭馬樂,《身為一隻(虛擬)蝙蝠是什麼感覺?階段4──蝙蝠冥想》,2022–2023,© 鄭馬樂,攝影:鄭子峰,M+,香港

觀眾切身體驗了真正的非人類感官世界。像是莊周夢蝶的另一種表達,我們不再是無意識地在夢中變成蝴蝶,而是有意識地以另一個物種的視角重新參與周遭世界。當然,作品不是旨在展現標準的蝙蝠感知,而是藉由技術手段來拓展常規的認知邊界,顛覆人類生理機能和心智感受的唯一性。

南韓視覺研究團體ikkibawiKrrr的作品《誰忘了村莊》,沒有其他作品的感官震撼。伴隨着淡淡的音樂,觀眾坐在地毯上,以更低、更隱蔽的視角觀看五個螢幕上的影像片段。這個裝置甚至自然成為電影節期間供人休息、聊天與參與活動的公共空間,化作一個小小的「聚落」。

ikkibawiKrrr,《誰忘了村莊》,2026,©ikkibawiKrrr,攝影:鄭子峰,M+,香港

這個藝術團體ikkibawiKrrr的名字中,「ikkibawi」在韓語意指「苔蘚─岩石」,「Krrr」則模擬岩石滾動的聲音。苔蘚沒有根,貼地生長;團隊的藝術取態,亦如其名字蘊含的意象。團隊關注的,正是身處資本主義及現代壓力下,那些脆弱的、瀕臨消亡的邊緣空間。在此項目中,團隊成員親自投入村莊生活,把實踐延伸至藝術外,呼應了苔蘚逐漸從幽微處蔓延的特性。影像取自韓國和日本的韓裔村落,以及中國的朝鮮族村莊,這些聚落因勞動力外遷和大型施工等原因而萎縮。影像中記錄的皆為日常,例如三輪車、菜地、剝落的「打糕」宣傳壁畫、醃菜等,這些平凡事物和生活痕跡悄然喚起觀眾共通的懷舊感傷、社群的連結感和某種集體記憶。

四組裝置展示了多元的媒介及變革的藝術態度,呈現了參與的多重可能。藉着電影節的契機,這些藝術裝置得以串聯起來,如同一扇扇開啟的窗,讓觀眾投入豐富的亞洲當代藝術情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