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忘了村莊〉節錄

2026-06-02
趙芝恩(ikkibawiKrrr)

編者註:視覺研究團體ikkibawiKrrr的成員趙芝恩,在本文反思其錄像裝置作品《誰忘了村莊》的構思過程。這件作品的靈感源自村落的消逝,並試圖找到銘記村落的方法。此作原為南韓光州國立亞洲文化殿堂「春之宣言」展覽的委約作品,當時以重塑「madang」(村莊庭院)的形式呈現,兼作聚會場所。在「亞洲前衛電影節2026」,ikkibawiKrrr為「電影節蒲點」調整此作,將其社群精神帶到香港。

本文節錄自「春天宣言」展覽圖錄的文章,由Yunjung Shim編輯,將於2026年由國立亞洲文化殿堂出版。

ikkibawiKrrr,《誰忘了村莊》截圖,2025,雙頻道錄像,4K,有聲,12分,由國立亞洲文化殿堂委約,並與香港M+及阿那亞藝術中心合作創作,相片由藝術家提供

我嘗試思考何謂「村落」:一個聚居之地,一個古老場所,屋舍緊密相連,鄰里彼此熟稔──但其範圍和意義,卻又難以捉摸。那麼「社群」又是甚麼?村落理應有社群存在。根據字典定義,社群是由血緣、地域和情誼等核心紐帶所構成的有機社會,但在現實生活中,這同樣難以確定。我們每人心中各有不同的村落,各自想像着不同的社群。

ikkibawiKrrr,《誰忘了村莊》截圖,2026,五頻道錄像,4K,有聲,9分27秒,相片由藝術家提供

在進行項目期間,我們走訪了許多村落──寧靜的村落、空置的村落、消失的村落,以及現存的村落。每座村落皆有其獨特之處,但與其詳述每個村莊故事的細節,我們選擇以一種更普世的角度去思考村落,站在觀察者的位置去看待村落。於是,我重返十年前曾經涉足的舊地,亦首度踏足未知的他方。

我們在大阪的生野進行拍攝,此地曾被稱為豬飼野。雖然很難劃分豬飼野的地域範圍,但我們於「在日朝鮮人」(即居於日本的韓裔)曾經聚居的市場一帶繞行。我最初是從梁石日的小說《賭夜》得知這個地方[1],當年朝鮮人就在大阪城附近,靠着秘密收集和變賣戰後廢金屬而生存下來。小說中那片密集聚居的朝鮮人村落如今已不復見,但卻在金時鐘的詩作中鮮活如昔[2]──據說這兩位作家年輕時曾經短暫共事,並肩收集廢金屬。[3]有些村落會流轉變遷,隨着歷史推移,承載新的意義。一次又一次,我們遇到一些村落,已在眼前的風景中無跡可尋。在大阪的市場裏,在販賣泡菜和醃漬海鮮的場景中,我感受到一種綿延而熟悉的親切感。

ikkibawiKrrr,《誰忘了村莊》截圖,2025,雙頻道錄像,4K,有聲,12分,由國立亞洲文化殿堂委約,並與香港M+及阿那亞藝術中心聯合製作,相片由藝術家提供

那麼,延邊的村落又如何?在延邊這個中國朝鮮族自治州,很容易就會看到朝鮮族村落,每個村落都有壁畫描繪村民身穿韓服、敲打長鼓;而在鄉村會堂後方,長鼓與小鼓被擱置在旁,彷彿已被遺忘。在艱難的歲月裏,村民曾集資興建朝鮮族學校供子女就學,而這些學校如今都已關閉。一位老婦告訴我們,她的孩子都住在南韓。也有人依然在陽光下曬着發酵豆磚。穿過一座又一座村落,村民繼續過着各自的日常生活,然而我們發現中國、韓國與日本的村落,似乎都有某種共通點:它們的生命力只屬於過去,而現在卻顯得一片寂靜,彷彿無事發生。那段大家聚在一起做年糕、一起唱歌的熱鬧時光,早已悄然步入記憶之中。

錄像裏的畫面,拍下了慶尚北道榮州市錦江村的居民。2016年,當區興建榮州水庫,村民被逼集體搬遷。我們原本打算與村民一同重返舊村,並在村口拍攝,然而拍攝前一天卻下大雨,水庫水位暴漲,進村的道路被封,無法進入。最終我們只能隔着水面,遙距拍攝錦江村。這座村落現已被水淹沒,早就不可復見,但在錄像之中,村民與他們身後那座遙遠的村落,卻保持如故。同樣出現在作品裏的下松村、龍沼里村和立石村也是如此,這些地方很久以前就因興建水庫而被淹沒,如今只剩下一塊村落石標,置於水庫附近的公園內。它以前曾經用來標誌村落位置,現在看起來卻像一座懷緬消逝之物的紀念碑。

有些村落十分安靜,藏着無數故事;有些都市結集人群,各人因各自目的而聚在一起,而我們在兩者之間遊走,創作出這部錄像。《誰忘了村莊》(2025)由一連串的提問形塑而成:我們看着的是怎樣的村落?我們記得的是怎樣的村落?為何村落會消失?村落信奉的是甚麼?我們可以如何想像村落?留下來的村落正受到怎樣的保護?村落的故事要如何傳承?村落在何時會變成與我們無關?我們又能安居何處?這部作品就在這些問題之中誕生。有人說「村落是未來的廢墟」,我們亦隱約明白,此刻試圖守護的東西,終將在遙遠的未來煙消雲散。即使如此,我們仍要反思那些已經失去的事物——那些甚至在消逝之前,已被我們親手遺棄的東西。

ikkibawiKrrr,《誰忘了村莊》截圖,2025,雙頻道錄像,4K,有聲,12分,由國立亞洲文化殿堂委約,並與香港M+及阿那亞藝術中心聯合製作,相片由藝術家提供

我們這代韓國人,往往覺得傳統儀式很沉重。那是一個無法完全展露自我的世界——父權、保守、專斷,令人感到壓力,甚至痛苦。然而對我的孩子來說,儀式似乎是另一回事。現今社會由核心家庭組成,令我的孩子渴望與人連結:在祭祖之日聚首一堂,能帶來真正的快樂,是一件值得期待、令人興奮的事。這讓我重新思考村落中的各種日常儀式,例如歲晚聚會、正月十五、小型慶典、家族祭祀和生日賀壽等,即使這些儀式意義簡單,卻連結着我的母親、我自己與我的孩子,令人看到了時間與延續。

在創作《誰忘了村莊》期間,我經常想起那段時間在「橋之下舍」遇見的人。[4]透過節慶儀式,他們創造並流傳自己的故事。和他們在一起時,我們也進入了那些故事之中,接着加進其他故事,然後再度出發,走往更多村落。我們哀悼村落、懷念村落,並叩問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把共同的回憶與經驗實踐出來。大家一起分享儀式、共同守護公眾記憶與經驗,這些也是一種敘事行動。故事會流動、延續、轉變、成為新的東西。一個能夠留住時間的村落,便是一個充滿故事之地,而儀式則令故事存活於時間之中。一個擁有鮮活故事的村落,能拓展一個更美好的世界。[5]我們等待着這樣的村落。

[1]「有一種說法認為,在日朝鮮人聚居的生野區之所以被稱為『豬飼野』,是因為有些朝鮮勞工曾參與平野川整治工程,並在附近定居養豬。換言之,在日朝鮮人於日本人刻意迴避的地方,建立了自己的社群。」梁石日,《賭夜》(Goyang:Taedong Publishing,2001年),頁16。

[2]「[…]

這裏那裏,總有些東西在滿溢,

若不滿溢,便會枯萎。

一個好客的朝鮮人社區。

一旦開始,

便會延續三天三夜。

一個鑼聲與鼓聲作響的

熱鬧社區。

即使現在,巫師依然忘我起舞,

一個色彩鮮明原始的社區。

它完全敞開,

一如既往的慷慨,

驅散悲傷,視之如無物。

清晰地滲透進來,連夜視之眼亦能看見,

對於我們無法遇見之人卻如同隱形,

一個朝鮮人社區

在遙遠的日本……」

金時鐘,〈隱形的社區〉(1978年),節錄。

[3]2015年,我有幸採訪了小說家梁石日。當時我正研究「前往太平洋的現代亞洲移民」,而梁石日的小說亦是重要的參考資源。

[4]「橋之下舍」(橋ノ下舎)是一個社群,由音樂家永山愛樹(Aesu Kim/Yoshiki Kim)與竹舞(Takemai)主導,他們共同籌辦音樂節,與人分享亞洲音樂。與他們合作的項目曾以《噢,祈求祢開門》(O, Open the Door, I Pray)為題,於愛知三年展中展出。

[5]Jeongheon Kim,〈Jeongheon Kim專欄:好故事能拓展更美好的世界〉,《韓民族日報》,2018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