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匿意圖

2026-04-13
Aaina Bhargava

2月7日上午,嘈雜的尖叫與喧囂聲遍布M+博物館,像是為觀眾奏起一聲不請自來的起床號。這一切源自藝術家S. A.斯沃普(Samuel Swope)呈現的表演《風力馭手》(2025)。只見斯沃普置身於一個尋常的客廳空間,安坐於扶手椅上,正對著一面約及房間半高的工業百葉窗。他以遙控器操控不同的百葉與面板開合,隨之露出背後全速運轉的工業風扇以及形形色色的嗓音(與人物的片段身影):綿延不止的痛苦嘶喊;女高音、男中音與男高音交錯起伏,聲勢層層堆疊;饒舌歌手在演出過程中逐步提速;更有粵劇伶人高亢凌厲的唱腔。就連斯沃普自己也投身到尖叫一列中,盡情宣洩積壓的焦慮。在這種既受控又近乎失控的行為中,他短暫揭示了人們往往深藏不露且未加修飾的情緒。

S. A.斯沃普《風力馭手》(2025)相片:Jeff Cheng Tsz Fung

《風力馭手》是「前衛正!隱匿空間」一日活動中的表演項目,活動另涵蓋若干放映與對談,邀請不同藝術家重新思考空間的概念。與斯沃普一同參與的還有賀子珂、金令恩以及李繼忠,他們多透過關注歷史、政治與當代文化中被遮蔽的敘事展開實踐,並由此延展出對隱匿空間的不同理解與回應。

金令恩《聽眾》(2025)相片:Jeff Cheng Tsz Fung

如果說斯沃普將聲音作為表達與宣洩的媒介,南韓藝術家金令恩則是將聲音與聆聽不僅視為物質或感官經驗,更是一種文化建構。在影像作品《聽眾》(2025)中,她揭示洛杉磯韓裔移民社群的經驗,以及「中亞高麗人」(被流放至中亞的前蘇聯韓裔)的處境,並詮釋為一種「離散式聆聽」的實踐。正如韓語會在俄語或中亞口音中呈現出新的樣貌,俄語亦會順著韓裔的腔調而變化。在此,發音、口音與用字遣詞遂成察聲辨音之線索。

金令恩《美妙的A》(2022)相片:Jeff Cheng Tsz Fung

「傳統上,口音常常被當成一種缺陷或多餘,因此也容易變成歧視或污名的理由」,藝術家如此說道,但也一面提醒,口音其實還有另一層意思——它有時反而是在說一個人屬於哪個小圈子、哪個社群。「我更傾向於把它理解成一種文化上的特長,或是來自同一地方的人所共享的一種知識形式。」透過拆解這些語音標記,她讓那些原本無從被聽見的經驗浮現出來。隱匿空間不只藏著看不見的東西,也同樣藏著聽不見的聲音。對金氏而言,在這個視覺衝擊過度飽和的時代,聲音反而變成一種隱形的媒介,聆聽也成了一種悄然消失的行為。

類似的轉變亦體現在《美妙的A》(2022)中。作品重現改寫韓國古典樂歷史的第一架傳入韓國的鋼琴所經歷的路徑。這架被層層包裹的大型鋼琴,被拖曳穿行於南韓各地風景之中,從嶙峋岩岸一路延伸至泥濘路段。經歷如此顛簸,人們只能推想其音色的異變,不過,金令恩揭示的並非聲音本身的變質,而是它的到來如何顛覆了韓國傳統音樂,徹底改變了韓國人欣賞音樂的方式。影片後段進一步指出,這架鋼琴引入了如今被多數西方樂器採用的440赫茲標準調音頻率。特定音域的標準化作為西方殖民的產物,促使藝術家提出:對過去未被充分探查的領域加以研究,或許能為我們當下的聽覺經驗提供新的脈絡。

李繼忠,《地上地下》(2023)相片:Jeff Cheng Tsz Fung

被困於其間,關係逐漸拉近,卻也放大了幽閉帶來的心理效應——在牆上塗寫、喃喃自語、甚至剃髮——然而,即便徵象層出,他們仍因畏懼而不敢逃離。李繼忠明確地以史為鏡,回應了近期他自身及人們在疫情封控與隔離期間的經驗。

在虛構、歷史敘事與藝術家個人經驗之間擺盪的這部影片,源於李繼忠在中國東北的踏查,以及他在當地接觸到的二戰士兵所留下的回憶錄與日記等一手材料。藝術家沿著鄰近邊境、由俄羅斯與日本陸續興建的中東鐵路行進,看到了他形容為「戰爭基礎設施」的地下工事與軍事要塞,其中不少深入山體或嵌入其中,揭示出那些將人困鎖其中的隱蔽空間與運作系統。李繼忠指出「基礎設施本身就是在限制人們出走」,而這些設施既指向我們心中那些無形卻無所不在的框架,也指向我們所依賴的物質系統。

賀子珂,《亂碼城市》(2023)影後談 相片:Jeff Cheng Tsz Fung

賀子珂帶領觀者踏上一段反烏托邦的旅程,揭示她家鄉貴陽及其周邊的數字基礎設施——中國大量數據中心隱匿於這片幽深、多山且雲霧繚繞的地景之下。她形容道,「它們隱蔽於公眾可見與可進入的範圍之外」,並指出其中許多是為華為、騰訊等大型科技公司提供服務的產業。「我們想更深入了解這片土地,以及其周邊可能潛藏的生態危機,這些都可能對這些科技項目產生影響」,藝術家補充道,並指出這些數據中心如何改變了城市居民的生活。

她的《亂碼城市》(2023)以帶有科幻片的基調展開,透過一名的士司機與乘客的對話,側寫貴陽高速科技發展與城市轉型下的種種後果。兩人也因數據中心故障,遂在高速公路上迷路,城市也隨之陷入混亂。他們的談話以「雲」為隱喻,將氣候、記憶與資料儲存之間的關聯直白而切題地連結起來。片名的英文「隨機存取」同時指涉電腦術語「隨機存取記憶體」(RAM),一種可讀寫資料並提供快速存取的數字記憶形式;賀子珂以此作為隱喻,回應人類如何處理記憶。透過她的創作,她清楚指出,「遮蔽」本身即是雲端運作的內在機制——無論在自然或數字層面皆然,這一概念亦可延伸至我們在存取自身記憶與科技時常忽略的缺陷。

辜雪婷(M+)、李繼忠、S. A.斯沃普、金令恩、貝若蘭(M+)、賀子珂。

隱蔽的數字運作也將我們帶回斯沃普那場令人屏息的表演:觀眾雖無從直接看見,但來自風扇運動的即時數據被捕捉、經數位合成轉化為聲音作品,並與人聲演出同步播放。對觀眾而言,這一切是不可見的,卻被切身地感知——正如多數隱匿空間一般。

與其僅僅辨識這些隱匿空間,或許更重要的是追問其意義何在(畢竟我們已知其存在)。在活動結尾的藝術家座談中,斯沃普提出:若我們揭示了隱藏之物,是否同時又遮蔽了別的東西?我們所呈現的每一種敘事,以及被呈現給我們的敘事,都已經過剪裁:事件、觀念、思緒與細節皆被有意納入或排除。而那些被排除之物,以及其被排除的原因,正是構成隱匿空間的所在。

在「前衛正!隱匿空間」度過的一天,使我意識到,隱匿空間正是轉化發生之處——它們承載著變動的痕跡。對斯沃普而言,那是原始情緒的宣洩,以及控制與自由之間張力的位移;對金令恩而言,那是透過移動與轉譯逐步累積的細微變化——無論是高麗人所說韓語的語音變形,或西方古典音樂進入韓國後對韓國音樂的深遠影響;在李繼忠的作品中,那是隱形治理系統所留下的心理創傷;而對賀子珂而言,則是從物質向數位的技術轉換,如何徹底改變她的家鄉與更廣泛的社會結構。為了後世,有必要記錄這些變化如何發生、為何發生,因為它們標記著曾經與當下。

Aaina Bhargava 現居香港,是一位藝術與文化記者,定期為《Artforum》、《ArtReview》、《The Art Newspaper》、《Frieze Magazine》及《Ocula》等藝術刊物撰稿,其文章亦見於《Financial Times》、《Dazed Middle East》及《南華早報》。她專注於發掘熱門議題,追蹤亞洲及全球創意領域的新興趨勢,涵蓋視覺藝術、音樂、設計及時裝,並撰寫深度藝術家專訪。她曾任《Tatler Asia》藝術與文化編輯,持續致力於創作具深度的編輯內容,以具前瞻性的國際視野報導文化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