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塊錢」美學
2026-05-27
高思雅著;李焯桃譯
編者註:高思雅於本文探討了電影製作者為何需要理解自身作品的製作條件。透過把電影作者與業餘電影人的製作模式並置比較,作者將超8拍攝定位為一種獨立電影形式,要求製作者對該媒介固有的局限和美學特質具有敏銳觸覺。
本文首刊於1981年市政局及火鳥電影會合辦的「香港獨立短片展」場刊,以中英雙語發表,由李焯桃中譯;其後文章於1985年春季再刊於現代電影製作公司的第一期期刊。以下文章按1985年版本再經修訂,以作重刊之用。
火鳥電影會。節目場刊,香港獨立短片展,市政局及火鳥電影會合辦,1981,平版間接印刷,紙張:21 × 13.9厘米。M+,香港。火鳥電影會捐贈,2022。【CA65/5/18】。© 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火鳥電影會,圖片:M+,香港
一部好片和一部壞片的分別,在於它們對電影了解程度之不同。一部成功的影片不一定要有明星、故事或者全球性的發行,但它一定得顯示出,電影的作者了解他/她的題材、目標、風格、觀眾及一切製作的條件。我相信後者也正是對任何電影製作者最重要,但卻被了解得最少的一項技巧。
然而,所謂「製作的條件」又是指甚麼?簡單地說,就是由電影製作者本身及他/她的工作環境構成的局限——這是對一個複雜問題的簡單答案。例如我們不時聽聞某導演的處女作十分成功,但當第二部作品嘗試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類型時,卻徹底失敗。顯然該導演以為在一個類型內的能力,可以在另一類型內取得同樣的成績。這當然只是一種錯覺,是源於對電影創作這觀念的誤解。事實上電影與其他藝術不同,它創作的秘訣不是靠全新的「創作」(拍攝全新的題材),而是一個「再造」的過程(舊題材,新角度)。很多導演都不肯承認他們本身的局限,尤其是比較差的一群;而那些肯面對現實的,通常便是最佳的導演。例如愛森斯坦了解他的電影的局限,是蒙太奇和俄國1917年的革命。尚.雷諾亞認識到他基本上一直都在拍同一部影片,因為他反覆訴說着同樣的主題——愛是一種物質的力量,但卻不斷被精神所壓抑。尚盧.高達也明白他的電影的局限,在於媒介本身的元素——影像和聲音。和高達一度合作過的尚皮亞.哥連說得好:「你如果只有兩塊錢,便老老實實拍一部兩塊錢的電影。」
「製作的條件」包括的,由導演的個性至整個製片的經濟制度。要了解這些條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身為導演的一定要實地工作、提出問題、邏輯思考及作出正確的決定。這不是一個理論上的程序,因此不需要白紙黑字的整理出來,也用不着一直自覺地去執行。事實上一些頂尖兒的導演,如昔加.維托夫(《持攝影機的人》)及阿佛列.希治閣 (《奪魄驚魂》),都是在菲林上經歷這項程序的。
業餘而獨立的電影製作者,在結合本身的「製作條件」方面,有着獨一無二的優勢。他們拍攝的速度由自己控制,在由其他職業決定的預算內工作,而且通常拍攝的題材都是自己熟悉的。處身於電影商業/工業制度之外,他們可以建立自己的一套「微型制度」,由於不用大筆的投資,以後可以繼續開拍更多自己的影片。如果使用超8毫米拍攝的話,便更多上一個層面,因為超8有着它本身的美學體系。例如菲林影像的清晰度及微粒織細度,均有其局限;而且菲林種類不多,與菲林相連的聲帶剪接十分不易。不過只有當我們拿着35毫米或70毫米系統來和它比較時,這些局限才眞正成立。否則這些絕對不成問題——它們只不過是「製作條件」。
不少超8電影的製作者,都在企圖拍攝商業電影或電視節目,而不曉得他們運用着一個錯誤的媒介。一個超8電影的製作者,只有在認識到「模仿」商業電影與「攝製」超8電影的分別之後,才算開始眞正了解他/她的「製作條件」。而在找出超8在技術及藝術上的特質的同時,我們更可以重新檢視商業電影的美學前提。
在本年度獨立短片展的「實驗及動畫部分」,甚少參展作品嘗試探討它們的「製作條件」的問題。有些企圖做到超出它們預算範圍以外的製作水平,更多的是在實驗一些並不算是電影的意念。當然這些毛病並不表示影片製作者的動機有問題,不過它們無疑顯示出,要正確了解香港獨立短片製作者的製作條件,無疑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
要努力的地方是不少的,因為超8其實是一個特別困難的創作媒介。很多人使用過超8攝影機,但極少數會對這實踐的局限和可能性做出探索。至目前為止,我們依然缺乏一套超8電影的理論和美學。不過既然有火鳥電影會每年主辦的獨立短片展,我們可能正在一步步邁向自己的微型電影制度。雖然步伐緩慢一點,但方向卻是肯定的。
作者的精選作品將於「亞洲前衛電影節2026」的「高思雅:香港現代」單元中展出,其中包括以超8毫米菲林拍攝的《城市新地圖第一部》。
關於譯者:李焯桃現為M+香港電影及媒體外聘策展人,以及香港電影評論學會董事局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