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終如一的温柔漢子
2024-05-27
周世寶(亞洲電影資料館資深檔案員)
我第一次見到拉真達高(Rajendra Gour,1940–2023)是在2009年,當時我大學畢業,正在亞洲電影資料館實習。作為一個二十多歲的影迷,我還一度自認為對自己國家的電影略知一二。我完全沒料想到,在資料館的工作讓我對新加坡早期電影的豐富多樣驚艷不已,並不斷拓展我對本地電影業的認識。身為檔案管理員,我的工作之一就是與世界分享我的發現,而在這些由亞洲電影資料館所發掘面世的故事中,其中最為特別的,要屬本地的先鋒實驗電影人拉真達高的短片。又因為他的故事說明了電影保存的意義和重要性,資料館經常以這個案例進行宣導。
亞洲電影資料館早在我進資料館三年前,於2006年開始修復拉真達高的短片。來自印度,曾於印度影視學院攻讀電影剪輯的拉真達高,在1960年代中期定居新加坡,開啟了他的人生新篇章。此後的數十年間,他為成人教育電視製作與訓練中心、國防部和新加坡廣播公司等多個機構製作影片,直到退休。後來,他積極參與多個社會組織的義工服務,並成個為一位勵志演講人,與長輩分享有關活躍老化的議題,真是多麼精彩的一生!
拉真達高在2006年來到資料館當義工,在與我們同事互動的過程中,他作為新加坡獨立短片製作先驅的角色才逐漸為人所知。他的作品曾參加多個國際電影節,並有當時當地的新聞報導佐證。這確立了拉真達高是最早為人知的新加坡獨立短片導演。
幾十年來,拉真達高一直將他的16毫米菲林儲藏在家中,只用報紙裹著,因此各有不同程度的腐蝕和變質。他待在資料館的時間,逐漸把這些菲林轉移到館方手上。不幸的是,這時有些菲林已經無法搶救,只能棄置。可惜拉真達高在倫敦英聯邦電影節放映的首部短片《溫柔先生》(Mr. Tender Heart,1965)至今仍下落不明。當我從兩位前任檔案員Karen Chan(現任亞洲電影資料館執行董事)和陳美添(亞洲電影資料館創始人兼前執行董事)的口中聽到這些軼事,並在隨後與歷屆實習生和典藏組同仁分享時,我的心裡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彷彿我一直都參與在拉真達高的經歷之中。
而我本人是十五年前才真正認識拉真達高,當時是2009年,他來到資料館,提出想為他的電影製作新的音樂片段和旁白,以提高聲音品質。縱然是個退休電影人,他仍然渴望以更精緻的方式呈現他的作品。遺憾的是,由於當時資源有限,我們沒能實現他的願望。儘管如此,他對資料館的支持從未動搖,不僅授權我們使用及放映他的作品,同時也信任我們對他的電影和作品的尊重及照顧。
拉真達高與周世寶的合照,2023年1月。相片由作者提供
我看的第一部Raj(資料館的大家都用這個暱稱叫他)的電影就是《主婦日記》(1978):這是一部手法諷刺,帶有解說性質但不失實驗精神的紀錄片。原VHS磁帶片基的狀況奇佳,數碼化後收錄在資料館2008年的《新加坡短片集:卷二》,以「家庭」為主題的DVD合輯當中。影片以他的妻子康姆許(Kamlesh)為中心,通過這位亞裔家庭主婦的社會定位和付出的視角,探索她經歷的考驗和磨難。他穿插了妻子與小孩巴拉蒂(Bhararti)和桑傑(Sanjay)相處時坦誠和溫馨時光,偶爾穿插重演的片段,增添一種民族誌的色彩。
拉真達高《主婦日記》劇照,1978年,相片由亞洲電影資料館提供
Raj 最後一部16毫米的作品也是《主婦日記》的續篇,名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1979)。本片從母親的視角全面呈現了一位母親(由他的妻子Kamlesh飾演)的情感歷程,從懷孕時感到孩子在子宮裏的喜悅,到她期待的孩子終將離開她,並建立自己家庭的那刻。這兩部片呈現了導演對家庭情感紐帶的深刻描繪,在英美兩國的電影節和電視台放映時,得到不少觀眾的肯定。
這些以家庭為中心的電影並不是Raj作品的全部。隨著他落腳安家,並迎來新的家庭成員後,便將鏡頭轉為向內。作為初來乍到新加坡的年輕移民,他創作了實驗電影《視覺與慾望》(1968),本以為這部二十分鐘的短片已經散佚,卻意外再現於印度影視學院的庫藏中。這部生動多采的影片深入探討了感知存有的本質,並在1968年的馬耳他金騎士電影節上獲得了銅獎。Raj後來用一部分《視覺與慾望》16 毫米的拷貝和未使用的片段,製作了《眼》(1968)。這部影片延續了他對感知的探索,並透過世界人民的「眼睛」,為人類的苦難和人類之間缺乏同理心的現象提供了嶄新的視角。可以說,《眼睛》見證了Raj的創新精神和實驗視野。
拉真達高《眼》劇照,1968年,相片由亞洲電影資料館提供
在《陽光新加坡》(1972)中,Raj首度將鏡頭轉向他的新婚妻子和他們在新加坡的生活足跡。其中紀錄的一些公共場所,也成了一個美麗的個人時間囊——在獅城陽光明媚景色不斷變幻之際的一組奇思妙想。透過處理鏡頭光暈和使用引人入勝的音樂,影片敘事將日常生活的平凡面貌與一種深刻的親切感融為一體。
拉真達高《陽光新加坡》劇照,1972年,相片由亞洲電影資料館提供
Raj一度受生活所困,擱置了導演生涯,作品也只是簡單存放在家中,直到2006年成為亞洲電影資料館的藏品。此後,他的作品頻頻在不同電影節和資料館研討會上展映,令新加坡豐富的短片製作史廣為人知。從2018年至2022年,資料館用拉真達高寄存的16毫米菲林為素材,逐步修復了他的五部短片。在修復過程中,Raj也與我頻繁通信,分享了他製作這些電影的回憶與經驗。這五部修復後的短片於 2022 年亞洲電影資料館的新加坡短片展上首映,Raj 還在對談環節向觀眾分享了許多趣聞軼事。他的這些修復版短片,連同資料館修復的另一部由拉真達高參與編劇,國泰克里斯出品的經典馬來電影《我想活著》(Aku Mahu Hidup),共同參與了2023年鹿特丹國際電影節,並作為焦點單元展出。經過近二十年的保存與修復,這些影片得以在國際舞台上放映,使Raj以至新加坡的電影遺產得以傳承。
Raj在2023年10月去世,也留下了一個缺口。他的離去,於我而言不僅是失去了一位深受人敬愛的朋友,更讓我們失去了一位無可取代的人物。他的故事和精神已深深融入我的職業生涯,從我年少至今,一直激勵著我對電影的熱情。直至今日,我才真正體會並理解我的工作,是如何對我個人生活起到深遠的影響。
拉真達高的16毫米攝影機隨附收據。相片由作者提供
最近,拉真達高的遺孀將Raj珍藏的16毫米攝影機及隨附的收據一同交了給我。他人生的首部攝影機代表了Raj至死不渝的電影赤誠。就在他去世前一周,他還提到當時榮登新聞頭條那批帶動新加坡電影發展的年輕才俊,並表達了對他們的欣賞。
拉真達高《陽光新加坡》劇照,1972年,相片由亞洲電影資料館提供
每當我看見樹叢葉間灑下的陽光,我都會懷念起心性溫柔的拉真達高,心中充滿謝意。
About Chew Tee Pao
Chew Tee Pao has been with the Asian Film Archive (AFA) since 2009. As Senior Archivist, Tee Pao plans AFA’s preservation strategies, oversees the development of film collections, and curates various film programmes to showcase these collections. He also selects and oversees AFA’s film restorations, including works like Mike de Leon’s Batch ’81 (1982) and Dharmasena Pathiraja’s Bambaru Avith (1978), which was selected for Cannes Classics in 2020. He has delivered presentations on AFA’s advocacy efforts and the issue of film preservation. His publications include an article on NANG magazine (Issue 8, 2020) and a co-written chapter on 'Independent Digital Filmmaking and Its Impact on Film Archiving in Singapore' for the book Singapore Cinema: New Perspectives (2017).
本文是應M+首屆「亞洲前衛電影節:光影中不期而遇」中展映拉真達高作品《眼》(1968)和《主婦日記》(1978)而寫,並向這位新加坡獨立實驗短片先驅致敬。